埃文·塞尔南上尉最后一次踏上月球表面，抓住阿波罗17号飞船的梯子停了下来。
“我相信历史会记载，美国今天所面临的挑战，已经塑造了人类明天的命运，”他部分说道，这段讲话被NASA记录在案。“当我们离开塔鲁斯-利特罗陨石坑时，我们将如来时一样离去，若上帝允许，我们归来之时，将为全人类带来和平与希望。”
那是1972年，自从那时起，人类从未再次登上过月球。
五十年后，NASA计划在几年内通过其阿耳忒弥斯任务重返月球，但很少有美国人对此关注。
美国曾在1969年登月并插下国旗。如今，随着美国计划重返月球，甚至有一天前往火星，许多人不禁发问：为何要这么做？目标仍是和平与“人类的希望”吗？如果不是，那目标又是什么？
美国成就与例外主义的征程中，没有比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阿波罗计划登月更具有标志性的了。
1961年，约翰·F·肯尼迪总统决定美国不能让苏联赢得太空竞赛，因此他将数百万纳税人资金投入这场较量中。
它的成功激励了一代人投身科学、医学和研究事业，改变了美国人对自己的认知。它帮助定义了何谓美国精神。我们把人类送上了月球。我们是能够完成任何事情的人。
几十年来，NASA不断调整其优先事项——从将地球上的竞争带入太空，转向探索宇宙最遥远的角落，如今则转向更为务实的商业利益，比如在月球崎岖表面建设数据中心。
它并没有很好地向普通人解释其发现对他们的意义。
地球上的生命直接从美国的航天计划中受益，美国航天政策专家格雷格·奥特里表示，他曾担任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内白宫与国家航空航天局之间的联络人。
航天计划催生了心率监测技术、防刮擦镜片、记忆棉床垫、可充电电池、无线耳机、Jaws of Life救援工具、GPS系统，甚至银行技术。我们通过手机和卫星传输彼此沟通的能力，都依赖于航天技术的发展。
“普通公众并不理解，太空对他们的日常生活而言有多么重要，”阿特里说，“如果没有我们持续对太空的投资，现代文明将无法继续运转。”
1961年5月25日，肯尼迪向国会提出，要将国家致力于在十年内实现人类登月。仅仅一年多后，他在休斯顿的德克萨斯州莱斯大学发表了标志性的“登月计划”演讲，将这一目标称为对美国精神与能力的考验，并将太空描绘为人类共同追求知识、和平与进步的新前沿。
“我们选择在本十年内去月球并完成其他事情。不是因为它们容易，而是因为它们艰难，”肯尼迪说。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苏联宇航员尤里·加加林一个月前刚刚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进入太空的人，美国宇航员艾伦·谢泼德紧随其后。
“大多数人并不记得，当约翰·肯尼迪作为总统在国会联席会议上发表演讲时，NASA仅有15分钟的实际人类航天飞行经验，仅有一次亚轨道飞行。因此，为了实现登月，几乎需要发明的所有技术仍需解决。”史密森学会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馆长玛格丽特·韦特坎普表示。
当然，登月之旅不仅仅源于科学上的激动。推动这一进程的，是美国与苏联之间的竞争。
“太空竞赛真正意义上应被理解为冷战时期的战场。在那场全球性冲突中，你发现了诸多代理人战场，用以区分这些经济、文化和政治体系的差异，”韦特坎普说。
1969年，她在舍波特飞行八年后，尼尔·阿姆斯特朗登上了月球表面。
这是全美共同努力的结果，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依靠来自各州的承包商以及数以十万计的美国人。
“国家在科学教育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而且全国有高达40万人参与解决阿波罗计划中的各种问题，”韦特坎普说。
它还依赖了前所未有的联邦资源投入航天计划才得以实现——20世纪60年代中期，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近4.4%都用于了NASA。如今，NASA的预算已接近0.4%。
阿波罗任务激发了全世界的想象力，并帮助定义了何为美国精神，威特坎普说。
“它触及了美国身份的核心理念，即作为探索者、创新者和发明家，始终着眼于未来，展望接下来的发展，”她表示。
直到岑纳在月球上留下最后足迹时，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国家航空航天局已经取消了另外三个计划中的阿波罗任务。公众对再次登陆月球的兴趣已减弱，总统的支持也下降了，国会还削减了该机构的预算。
而那个外国威胁早已不是主导因素。1975年，美国与苏联将阿波罗飞船和东方号飞船对接，展现了两国在太空领域合作的意愿。
此后，太空访问已不再是一场竞赛，数百个国家正在携手合作，美国国家空间协会前主席杰夫·诺特金表示。
“最初是与俄罗斯的竞争让我们走上了太空之路，但现在则是与其他国家以及美国国内的合作，政府机构与独立航天公司之间的合作，”他说。
然后，1986年1月28日，美国在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升空后73秒爆炸时，再次深刻地意识到太空旅行的风险。机上七名成员瞬间丧生。数以百万计的人，包括全国的中小学生，都目睹了这一幕。美国人对航天计划的信心，以及对自己创新能力的信任，因此彻底崩塌。
一代人过去，美国人才会再次考虑载人航天飞行。2004年，小布什总统宣布，美国对太空探索的愿景将回归载人航天飞行，并强调国际合作，同时宣布计划逐步淘汰航天飞机项目。
但自布什总统以来，几乎每位总统都调整过NASA的目标，而且预算往往无法匹配其雄心。奥巴马总统取消了布什时期重返月球的计划，转而致力于延长国际空间站的使用寿命。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已转向商业合作模式，在这种模式下，政府更像管理者而非主导者。该机构已选择由亿万富翁领导的私营企业，如杰夫·贝佐斯旗下的蓝色起源公司和埃隆·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负责将货物和乘员送往太空。私营企业还在阿耳忒弥斯登月任务中扮演着重要角色，NASA正越来越多地将航天相关服务外包给商业供应商。
“我们正在转向这种模式，NASA表示：‘我们要去那里做那件事。你们提供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我们则支付一个固定价格’，”太空政策专家阿特里说。
近年来，四大航天企业主要聚焦于承接NASA的可重复使用火箭项目、向国际空间站运送货物，并探索未来在近地轨道以及月球上实现盈利的途径。
换句话说：载人航天任务越来越关乎企业的利润。
“我们正处于一个转型阶段，创业者正在努力寻找在太空中能够盈利的业务。我认为在过去50年里，还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金 Goose’。”乔治·华盛顿大学太空政策研究所前主任约翰·洛格森说。
2017年，就在切纳恩去世一年后，特朗普总统指示NASA将重点放在将美国宇航员送往月球进行长期探索，并为未来前往火星的任务奠定基础。
拜登总统延续了这一项目，特朗普在第二个任期内也充满热情地希望继续推进。他在2025年1月就职演讲中誓言，将在几年内将美国国旗植于红色星球，实现“向星辰拓展的天命”。
但NASA的预算并未随着新愿景而增加。自特朗普首次宣布以来，国会每年将其提高约10亿美元，到2025年预计达到约250亿美元。而在太空竞赛最激烈的时候，NASA每年获得的金额以今天的美元计算约为400亿美元。
“阿提米斯计划没有额外的资金投入，也没有缓冲资金，”美国航天博物馆主任马克·马奎特说。
航天专家表示，资金支持的缺失与公众兴趣的不足相呼应。火箭发射如今已成常态，但大多仍以卫星为主。阿波罗计划重启人类深空探索的“阿耳特弥斯一号”无人月球轨道飞行器于2022年11月深夜发射——与当年阿波罗任务直播时数百万观众守在电视机前的情形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今年，四名宇航员——三名美国人和一名加拿大人——将乘坐“阿耳忒弥斯二号”任务绕月飞行，尽管发射已经推迟了两次。
在阿波罗二号任务于二月底因液氢泄漏而无法发射后，NASA突然宣布将调整阿波罗任务计划，以实现更频繁的发射。阿波罗二号的下一次发射机会是4月1日。
当“阿波罗二号”任务完成后，“阿波罗三号”将在2028年不再登陆月球，而是与在近地轨道上的商业航天器对接。
阿提米斯四号任务将是我们重返月球的行动，该任务同年还将计划进行第二次登月。后续的阿提米斯任务将致力于在月球轨道上建设门户空间站，并建立永久性的月球殖民地。
有些人试图通过将阿耳忒弥斯任务描绘成另一场太空竞赛，来激起公众兴趣，如今中国已成了我们的竞争对手。
“太空计划的领导人需要为持续每年花费260亿美元政府项目找到理由，而太空竞赛曾奏效过，他们回头便说，为什么不重做一遍呢？”曾任太空政策研究所主任的洛格森说道。
中国航天局计划于2030年前在月球南极为近处着陆，该地区被认为存在来自彗星的冰层沉积。中国并非超过60个签署“阿耳忒弥斯协定”的国家之一，该协定由美国主导，旨在推动月球、火星及天体的国际合作、民用探索与和平利用。
亿万富翁私人宇航员杰雷德·艾萨克曼，在12月举行的第二次参议院确认听证会上表示：“如果我们落后，如果我们犯错，可能再也追不上，后果甚至可能改变地球上的权力格局。”
伊萨克曼表示，未能重返月球“质疑了美国例外论”。
达瓦·纽曼，一位航空航天工程师，也曾担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副行政负责人，对此持有不同意见。中国及其他国家希望获得登月的荣誉，而美国则希望将月球作为迈向更远目标的跳板。
“美国并不与中国展开太空竞赛，”新曼表示，他同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
若月亮是跳板，火星就是目的地。NASA计划在21世纪30年代抵达红色星球。
但不会轻松。
“月亮任务是三天一趟，”纽曼说，“火星则需要八个月，这些目标完全不同。”
探索宇宙边疆的理念仍深深植根于美国民众的心中。每年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前往华盛顿的史密森尼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及其在德克萨斯和佛罗里达州主要NASA历史遗址的分馆。孩子们依然梦想将来成为宇航员，成年人也依旧被电影、电视和书籍中的太空世界所吸引。
“美国民族主义最有力的象征之一就是宇航员站在月球上插着国旗的照片，”洛格登说。
几十年来对近地轨道和深空科学探索的关注，塑造了人们对NASA工作的认知。
“发射和再入非常激动人心，但在这艘轨道空间站上种植芹菜却并不太有趣，”洛格森说。
不过，很难想象NASA会解雇自己的宇航员。“他们已经成了美国文化的一部分，”他说。
2023年7月的一项皮尤研究中心调查发现，约七成美国人认为美国必须继续在太空领域保持世界领先地位。在同一项调查中，美国人表示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首要任务应是监测可能撞击地球的小行星以及监测地球气候系统。但仅有12%的人认为将有人登陆月球应作为NASA的首要任务，仅11%的人认为登陆火星也应成为首要任务。
大多数人表示他们期待太空旅游成为现实，但马奎特指出，美国国家航天博物馆馆长认为，私人航天飞行和重返月球的新旅程，并未能吸引那些在航天早已成为常态的世界中长大的美国人。
肯尼迪将太空旅行描绘成人类最伟大的冒险。“那时候，这正满足了人们的幻想，”马奎特说。
在太空中做到比我们已经做到的更多将不会容易，也不会便宜——他指出，美国人长期以来受月球登陆画面和科幻作品的影响，并未能完全理解这一点。目前没有曲速引擎，没有超光速旅行，也没有全球性的组织团结一致，只为探索星辰而努力。
“现实是，这非常困难，而且毫无宽容可言，”马奎特说，“你可以在游戏里被炸毁后重新开始，但你在太空中是无法重启的。”
钱纳在1999年自传《月球最后一个人》的结尾处，热情呼吁进行太空探索，以重新唤起美国精神。
“我已经度过太多年，再也无法成为最后一个在月球上留下脚印的人了。”他写道。“我坚信，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意志坚定、勇敢无畏的男孩或女孩，会接过这个令人怀疑的头衔，将我们带回属于我们的位置。让我们给这个梦想一个机会。”
本文最初发表于美国今日新闻：太空竞赛的演变展现了美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